全国首起重大跨国网络裸聊案侦破纪实

2021-05-12 08:51:30  来源:法制与新闻杂志  评论:0

以线上威胁群发不雅视频、线下“软暴力”滋扰相结合的方式对被害人进行敲诈勒索。

文/本刊记者 马艳 本刊通讯员 黄红永

2020年底,公安部举行新闻发布会, 通报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公安机关侦破全国首例裸聊敲诈涉黑案件的相关情况,这起全国首例以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定性判决的裸聊敲诈案件迅速引起各界关注。

这是一起怎样的案件?涉黑组织如何在境外设立窝点实施裸聊敲诈? 本刊记者对此进行了深入采访。

境外掘金遭遇诈骗公司

2020年3月3日,1992年出生的四川泸州人小倩从中国云南省偷渡至邻国。原以为可以在境外找到财路,没有想到,等待小倩的,是一个比犯罪电影更恐怖的生活。小倩被带到一栋楼房里,被告知这就是她吃住、工作、生活的地方。

刚到这里,小倩的手机、身份证就被收缴。团伙其他人员告诉她,只能在办公区和宿舍区域活动,不能自由和国内亲戚朋友联系,联系时,有团伙其他人员监督,使用语音信息联系,禁止说工作地点和内容,否则当场销毁手机, 甚至被殴打惩罚。

阿忠、阿章和阿龙是团伙的老板, 老板下面有高级代理和一级代理。小倩是一级代理管理下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被分为吸粉组、裸聊组、打枪组。小倩被分到吸粉组。这个团伙规定业务员敲诈金额达到一定数额会获得相应奖励,平时不能把私人手机带到工作场所,不能向客户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高级代理阿城购买了千余个QQ号用于敲诈勒索。吸粉组成员负责用这些QQ号,以很成熟的女人照片和诱惑文字在QQ空间发广告,吸引别人添加其为好友。在每个QQ吸收了30个至50个好友后,这些QQ就会转给裸聊组成员。

裸聊组从这些QQ好友里寻找敲诈对象,诱骗对方进行裸聊,并在对方参与时录下视频。之后,先由裸聊组成员威胁对方给钱,然后交给打枪组继续威胁对方给钱。裸聊组成员通过先前获取的对方通讯录和其他一些信息,对对方的经济实力进行评估,一直敲诈到对方无力支付为止。

小玲是公司的财务人员,她明显感觉到被敲诈人的恐惧,特别是一些在乎自己名声的人。被敲诈对象的钱被榨光后,打枪组的人还要求对方通过借呗、花呗贷款支付,直到再也榨不出钱为止。

下班时间,团伙成员不能离开宿舍。团伙每半个月开一次会,内容多为强调公司纪律,私自逃跑被抓回来要被扣除工资甚至被打。每个月,团伙还会组织一次聚餐。

小倩发现,这个团伙管理非常严苛,平时不许外出,一楼有两个保安,其他楼层也都有保安看守,保安手里都拿着伸缩警棍。只要不是吃饭时间,一楼大门都上锁。

做了一段时间,小倩和小谢、小肖等都不愿意继续工作了,他们想回国, 听说也曾经有人偷跑成功过。但这个团伙为防止他们离开,以佩戴红蓝牌区别身份、规定允许活动的空间,普通蓝牌人员不能随意走出公司,只能在规定时间内在宿舍、食堂、工作间活动。老板和代理人有红色工作牌,可以自由出入。

直到2020年4月16日、17日,小倩终于等来了一次机会。阿城与阿忠因洗钱数额产生矛盾,阿城联系蛇头,将小谢、小肖、小倩、蒋某等人从邻国送回国。

犯罪集团“浮出水面”

在国内,警方早已关注到这个跨境网络犯罪集团。2020年初,贺州市公安局平桂分局刑侦大队相继接到两次报警,时间相差39天,报案人均称,与他人通过QQ视频裸聊后,被对方以发布其不雅视频相要挟,勒索4万余元。两人本以为能破财消灾,不料对方纠缠不清, 不断向他们要钱。

民警发现,两名报案男子的钱转进了同一个银行账号,决定并案侦查。警方侦查发现,视频中的“裸聊美女”IP 地址显示在境外。案情复杂,贺州市、平桂区公安机关立即成立市区两级多警种联合侦办专案组。

打击跨境犯罪绝非易事,经过数月侦查,专案组终于找到了案件的突破口:福建籍男子洪某要、洪某顺、洪某智在敲诈勒索网络涉恶犯罪中有“洗钱走账”的重大作案嫌疑。

2020年5月17日,3名犯罪嫌疑人在福建省某市出现,被蹲守多日的民警抓获,电脑、手机、银行卡等作案工具也被扣押。

经查,该洗钱组以洪某要为主,其二哥洪某顺、堂弟洪某智共同参与,构成了一个家族式的洗钱团伙。他们交代,自2019年5月份起,“受邀”加入帮助他人洗钱的勾当,按照洗钱金额1% 至4%不等的比例提成。

初战告捷,警方谋划起下一步行动。 2020年5月21日,办案民警获悉该跨境网络犯罪集团高级代理的重要人物阿城近日将会带一班人偷渡回国的线索,专案组提前秘密布控,伺机抓捕。当日17时许,落脚未稳的阿城等9人落网。专案组突击审讯发现,这个跨境网络涉黑恶犯罪集团组织严密、等级森严、分工细致。为达到“洗钱”目的,实施敲诈勒索、诈骗、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等违法犯罪活动。

在这个严密的犯罪集团中,阿忠、阿章、阿龙为“高层”,2019年以来先后在东南亚两个国家设窝点,以在境外高额报酬为诱饵,诱骗、组织大量中国公民偷渡出境,并勾结当地武装黑社会势力,要求出境人员从事赌博网站“杀猪盘”“裸聊”敲诈勒索等违法犯罪活动。

专案组发现,“裸聊美女”除了是违法犯罪嫌疑人以外,还是受害者。该涉黑组织在境外聘请非政府武装力量,持械24小时不间断地对这些人进行人身自由限制。

“这实际上是通过暴力恐吓和威逼利诱的手段,逼迫其实施裸聊敲诈行为。”专案组民警、贺州市公安局平桂分局网络安全保卫大队民警何文波介绍。每天“上班时间”,团伙成员使用QQ或微信假冒年轻貌美女子请求添加对方为好友,谎称自己是色情直播平台“主播”。之后发送带有挑逗字眼的语音、图片,引诱被害人下载具有窃取通讯录功能的木马App后,谎称App后台崩溃,邀请被害人在QQ或微信上进行双向“裸聊”,同时诱导被害人露出脸部与隐私部位,录制整个“裸聊”过程。

他们通过木马程序获取对方手机内的通讯录、短信等信息,随即以裸聊视频相要挟,要求对方支付删除视频的费用、陪聊费用、加班费用等费用,否则就将视频发给被害人手机通讯录中的人员。他们以线上威胁群发不雅视频、线下“软暴力”滋扰相结合的方式对被害人进行敲诈勒索。

该组织找洪某要帮忙走账洗钱,小玲、阿文作为该组织的财务人员,为洪某要提供该组织的账户,将从洪某要处转入的赃款,通过组织内的多个银行账号转移至境外洗钱人员账户内,境外洗钱人员再将套现的钱款回流至阿忠等组织者、领导者手中。

嚣张主犯再度违法

主犯阿忠是一名“80后”,福建南平人,初中文化,2008年9月,他曾因犯故意伤害罪被福建省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3年,2016年12月19日刑满释放。

2019年7月,阿忠与阿章、阿龙在境外租借房屋,并以高薪引诱、熟人介绍等方式从国内招募人员。来自湖南长沙的“90后”小阳,福建省泉州市的“00后”小玲、阿城、“80后” 阿文等人成为骨干成员,他们迅速发展成为几十人的黑社会性质组织。

该组织为参与实施诈骗、敲诈勒索等犯罪的人员支付交通费、偷渡费,租用场地、购买电脑、手机等作案工具,为犯罪创造条件,为洗钱人员支付高额报酬,以提成、奖金的形式为黑社会性质组织成员分配利润,维系该组织运行, 在较短的时间内集聚了雄厚的经济规模和实力。

阿忠还对身处异国他乡、人身自由没有保障的女员工实施性侵。专案组在侦办案件时还发现,阿忠团伙还涉及另外两起诈骗。

2019年10月12日,小婷加了一名自称叫孔泽权的男子的微信,与对方建立了恋爱关系。对方诱导她不断充值购买“阿里国际”项目,诈骗她67.6万元。

2019年12月17日,小丽被人诱导购买“中信理财”项目,被诈骗3万元。警方发现,这两起诈骗案与阿忠为首的犯罪集团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来,在做裸聊诈骗之前的两个月左右,该团伙还做过“杀猪盘”诈骗,并出了一款理财诈骗App。他们伪造了一个“中信理财”链接,里面的内容、图案各方面都与真正的中信理财一样,但多了一个后台控制,他们可以随意修改结果,被害人投入的钱最终都会被该团伙吃掉。小肖在这个骗局里担任聊手,负责

以交男女朋友的形式在微信上聊天,等时机成熟,就把这些微信好友推送给“钓大”,“钓大”引诱对方到被其控制的基金页面购买基金。对方小额购买时,他们会让对方赚钱然后提现,如果对方打钱多的话,后台操作手就设置成不能提现,进而告诉对方打进更多的钱才能解封提现,直到被诈骗对象发现被骗,后台操作提取账户上的钱归此团伙所有。

刚到境外,小肖就萌生不做的想法,但一名管理员告诉他 :“你不做可以,把飞机票和住宿、吃饭、车费花掉的1万元拿来,就放你走。”想到自己没钱, 小肖不得不继续留下来。

700余名受害者被敲诈618万元

“要不要解决一下你跟小妹裸聊的事儿?你要是敢删我,立马把这个视频群发到你的通讯录。视频里你被拍得很清晰,相信你朋友和家人都能认得出你。”这是犯罪团伙发给受害者的威胁信息。受害人一旦与“裸聊美女”视频, 随之而来的就是这段威胁信息。

覃某就是受害人之一。被录了裸聊视频后,犯罪团伙分别给覃某的哥哥、妈妈、儿子、女儿都打了电话。电话里, 他们威胁覃某的家人 :“让覃某马上接我们电话,要不然后果覃某自负。”家里人一头雾水,都害怕覃某出事,但覃某因为羞愧不愿和家人交流。

正是因为有这种心理,使得案件证据收集比较困难。公安机关情况说明中记载 :3名受害人怕隐私泄露,不愿报案,8人不愿接受询问。

75名被害人向警方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被害经历,他们中有49人存在心理焦虑,寝食难安,家庭矛盾激化,甚至借钱付钱的情况。

专案组根据线索梳理和前期侦查情况,依托大数据手段,先后查询了100 多个涉案账号,调取了10万余条涉案信息,明确了该组织29名涉案人员身份, 掌握了13名涉案人员的活动轨迹。

2020年5月以来,专案组奔赴福建、湖南等地,历时51天、辗转4800多公里,成功抓获包括陈某忠在内的13名核心成员,其中一名为未成年人,打掉聚集窝点1个,扣押冻结一大批涉案银行卡、手机、车辆、房产、现金,并将涉案人员全部安全押解回贺州,实现了该犯罪组织在境内人员全链条打击。

据统计,该涉黑组织累计敲诈700余名受害者,这些受害者遍布全国28个省、自治区、直辖市,涉案资金达618万元。

该团伙实施的诈骗、敲诈勒索行为,侵害了717名不特定被害人的人身权利、财产权利,许多被害人举债度日。因涉及性隐私,绝大多数被害人在利益受到侵害后不敢通过正当途径举报、控告,被害人心理压力巨大,在司法机关落地寻找、上门开展工作的情况下,他们中的很多人仍拒绝配合。

2020年9月28日,贺州市平桂区人民法院对这起利用信息网络实施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案件进行一审宣判,法院认为,该组织利用信息网络对被害人发送裸聊视频及威胁短信,凌晨拨打被害人的亲朋好友的电话进行线下滋扰, 严重影响了被害人及其家属正常的工作生活秩序。该组织严重侵犯被害群众的隐私安全,干扰、破坏他人正常工作、生活秩序,在全国范围内造成重大影响,严重破坏经济、社会生活秩序。

一审法院判处阿忠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诈骗罪、强奸罪、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25年 ;判处小玲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6 个月;判处阿城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组织他人偷越国(边) 境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判处小肖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2年2个月;判处小倩犯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6个月。

2020年11月25日,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阿忠等12人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敲诈勒索罪、诈骗罪、强奸罪、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罪、非法拘禁罪一案进行二审宣判,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针对这类案件,专案组民警、贺州市公安局平桂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刘龙伟提示,在交友平台上一定要注意个人隐私保护,在网上不要浏览一些不健康的网站或者是论坛,如果遇到不法侵害,立即报警。(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本文刊登于:法制与新闻杂志2021年5月上半月刊]

  稿件编审:王桂元   编辑:新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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